呼伦贝尔的春风虽已渐暖,可一旦撒开腿在草甸上狂奔起来,耳畔呼啸的仍是料峭残留的冷意。
牛来像一匹脱缰的荒原烈马,沿着九天灵河西岸一路向西偏北的方向疾奔,脚下八万里的嫩绿草浪在他身后被疾风撕开一道狭长的豁口,惊起漫天刚破土而出的草籽与几羽被扰了清梦的灰斑鸠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跑。他只知道此刻胸口里塞满了又惊又羞又荒谬的乱麻,脑袋里每隔几秒钟就自动蹦出“牛魔王”“铁扇公主”“平天大圣”这些荒诞不经的词儿,活像那部每年暑假重播了八百遍的老电视剧正在他天灵盖上试映。
“去他妈的大场面!”牛来边跑边骂,手中没有芭蕉扇,只能把路边新抽芽的沙柳枝条当鞭子一样猛地甩上半空,惊得几只正要落地啄食的百灵鸟扑棱棱窜出老远。
“我一个二十一世纪、天天给老婆揉脚的守法赘婿,怎么就变成牛魔王他儿子了?老子上个月好不容易把清华保录的劫掰扯过去,今天奶奶又给我整出个神话大坑!”
牛来越想越气,越想越憋屈,两条大长腿如有神助,脚尖在草叶上轻轻一点就能掠出数丈,身形如电,踏出七步时右脚跟照旧比左脚多沉半拍,扬起的尘屑却因速度过快而拉成了一道虚影。
在他不曾察觉的眉心中间,一缕极淡极淡的暗金雷纹正随着他剧烈的情绪起伏,若隐若现地浮出皮肤深处,像是一条被惊扰之后缓缓苏醒的远古雷蛇。
牛来冲上了前面一道微微隆起的草坡。
这里地势陡然抬高,视野豁然开朗,整片新生的草甸在春日暖阳下铺展得如一面巨大无边的碧玉海洋,远处几处星罗棋布的牧民点升起袅袅炊烟,更远处还能看到几座白色的神牛能量监测塔在云影下缓缓转动。
牛来刚要喘口气,却听见身后草坡下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沙沙声——那声音极有节奏,像是什么又细又密的东西正贴着草地高速逼近,其间还夹杂着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吼:
“牛来!你给我站住!再跑一步,老身把你考清华的零花钱再倒扣三年!”
牛来浑身一激灵,本能地回头张望,只见斜后方的浅坡上,九十三岁的老太君正骑着一头通体雪白、四蹄生金纹的老神牛,手里扛着一柄系了红绸的短柄银锏,带着温夫人和小铁扇抄近路狂奔而来!
那白牛显然不是凡品,脚踏草地时几乎没有扬起半分尘土,四蹄下金莲般的微光如碎星散落,在山坡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月弧。
“奶奶!您怎么连这老座驾都骑出来了?!”牛来吓得嗓子都劈了,哪里还敢再留,扭头又是一个纵身,朝草坡另一侧溪谷方向猛冲。
“我不跑?我不跑就被您和铁扇公主连手抓去兑神话了!”
温夫人在后面气得柳眉倒竖,把一双到膝盖的长靴踩得泥星四溅,边追边骂:“牛来你个没良心的瘪犊子!你亲妈追你你都不停?你跑什么跑!就算你爹真是牛魔王,你也是我温华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犊子!给我跪下!”
“妈!您别道德绑架我!我要去找我冷静的大脑!”
牛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,竟在高速奔跑中猛然转向,闪进了坡侧一片尚未返青的枯黄芦苇丛里,仗着对神牛祖地地势了如指掌,把身后的一众追兵甩开了几十丈。
谁知刚钻出芦苇丛,迎面就是一片足有半人高的嫩苜蓿草带,密匝匝地铺满了整条浅溪谷地。牛来来不及刹脚,整个人“哗啦”一声扑进了那片清香甘甜的嫩草海里,啃了满嘴的草汁,连头顶那对粉玉小角上都挂满了碧绿的苜蓿碎叶。
“呸呸呸!老子真的要吃草了!没天理了!”牛来手忙脚乱地要从草堆里爬起来,抬眼却看见一个极熟悉的身影,正静悄悄地站在浅溪上的青石桥边,似笑非笑地望着他。
溪水声潺潺,杏花落满石桥。
云雀身披一件浅青色的苏绣披风,抱着暖手小炉,鬓发间只簪了一朵新摘的粉白山杏花,清丽绝尘,像极了草原传说里踏青而来的神女。
“大笨牛。”云雀轻轻启唇,声音不高不低,却如一道最温柔的绳索,精准无比地套住了牛来几近失控的心神。
牛来动作一僵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,接着双腿一软,竟真就“噗通”一声坐在了那片嫩草堆里,委屈、后怕、羞耻、荒诞、焦躁全部一股脑从胸腔里涌上来,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瞬间漫起一片微红的水汽。
“雀儿……”牛来仰起脸,声音又哑又软,总算从狂奔的疯牛模样变回了那个只会在妻子面前撒娇的大男孩。
云雀忍着笑,提着裙摆走下青石桥,也不嫌弃他满身草叶与烂泥,直接蹲下身来,伸出雪白温热的手指,一片一片替他把头发里、衣领上、牛角缝隙中的碎草屑摘干净,动作极轻极软,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年幼神兽。
“跑够了没有?”云雀垂着眼帘,唇角噙笑。
“够了。”牛来吸了吸鼻子,像只被主人寻回的牧牛犬,不由自主就往她怀里靠了两寸,低低地呜咽,“老婆,奶奶说我爹有可能是牛魔王……我成牛魔王二世了……以后出门会不会被猴子打?”
云雀闻言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捏了捏他滚烫的耳尖:“大笨蛋,就算是牛魔王,你也是牛魔王里最帅的那个,还天天给我熬燕窝。”
“可他们有芭蕉扇,还会抓人当上门女婿……”牛来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草坡方向。
“啪!”
一记不轻不重的拐杖声从不远处响起。
老太君骑着白牛慢悠悠地走到了青石桥头,居高临下地瞥着草堆里那个没出息的大孙子,白眼翻得几乎要飞出天灵盖:
“没出息的瘟牛亲!跑什么跑?老身话才说了一半!你爹牛振天是不是牛魔王,族里的封禁古卷还没调出来呢!你倒好,把全家遛了八千亩草甸子!老身这把老骨头要是有个好歹,那都是被你给颠散的!”
牛来缩了缩脖子,两只沾满草汁的小牛角可怜巴巴地耷拉下来,在春风里轻轻打晃,声音闷得像从草根底下冒出来:
“那……那您到底能不能给个准话,我爹到底是不是?”
老太君骑在白牛上,把银锏往鞍侧一挂,眯着一双精光内蕴的老眼,望向牛来眉宇之间还没完全隐去的那道淡淡雷纹,又看看小铁扇,长叹一声:
“你爹后半生一直在用最笨拙的忠诚和憨厚,压着属于另一个人的命格过日子。他到底是不是那尊‘平天牛魔王’,眼下谁也不能凭空断定,但既然你和小铁扇的身世指到了这一步,老身就亲自去开三房封禁了六十年的旧库房,把那卷古谱取出来,一条一条对给你看。”
老太君俯下身,用拐杖点了点牛来的额头:
“起来!成天跟三岁小牛犊子似的,一受刺激就往草里钻。你逃避现实的样子,比你爸当年还丢人!”
牛来被骂得耳尖通红,又见云雀在一旁抿嘴笑,心里那点对“变成神话人物”的恐惧不知怎么竟散去了大半。他从草堆里爬起来,刚站稳,却忽然脸色一变——由于刚才在苜蓿地里翻滚了十几个来回,他那件黑红色的蒙古长袍背后,不知何时勾着了一大束连根带土的新鲜苜蓿草,活像背了一座微缩版草原草料库。
小铁扇终于忍不住,捂着肚子笑弯了腰:“大侄子,你背后这片草,够喂三头牦牛吃早茶的了。”
牛来老脸一红,慌忙去扯背后的草,结果脚下一滑,整个人再次朝前扑去,不偏不倚撞进了正骑马赶来的温夫人怀里。
温夫人又好气又好笑,抬手就揪住了他的后衣领:“牛来!安稳日子不过,天天给老娘整景儿!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,你跑什么?”
“我跑了,因为我怕啊!”
牛来把脸埋进亲妈的貂绒披风里,闷闷地嚷嚷:“我长这么帅,要真是牛魔王转世,那些导演不得抓我去拍《西游记》续集?我还有两个孩子要带,有老婆要养,每天还要跟奶奶斗智斗勇……我压力很大的!”
众人一听,先是静了一瞬,紧接着整片草甸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。
连那头通灵白牛都似听懂了人话,仰起脖子“哞”了一声,鼻息里喷出两团春日初绽的草花香。
笑声沿着浅溪漂出去很远,把天边几朵偷听的白云都撞得晃了晃。牛来在一片笑声中抬起头,正对上云雀递来的热手帕,那双清澈美眸仿佛在说:傻牛,天大的事,也有我陪你一起扛。
牛来心口那点残余的荒诞惊惶,就这么被春风吹得云开雾散。
他低头擦干净脸上的泥星,伸手把云雀和两个孩子一并揽到身边,转头朝老太君露出一个讨好的大笑,那小粉角上还摇摇晃晃地挂着一片嫩绿草叶,映着阳光,竟有几分草原神祇赤诚憨纯的可爱:
“奶奶,我跑累了,不想再跑了。您要开库房就开库房,实在不行,把我爹叫来对质!正好让雀儿见识见识我爹年轻时候到底有多‘牛魔王’!”
老太君哼了一声,用拐杖遥遥一指远处神牛祖地库房方向,沉声道:
“都别闹了。今晚寅时,点九盏百年老牛油灯,开西北老库房第三进石室。”
“那道石门缝里,藏着六十年前的旧谱与旧像。你爹到底是不是牛魔王,等看了那卷东西——”
老太君顿了顿,语气悠长:
“咱家这十八代的闹剧,也就该有个真正的了结了。”
春风再起,杏花纷飞如雨。
牛来抱起小奔,牵起小雀儿,一家四口踩着新草铺就的翠色长路,跟着老太君浩浩荡荡地朝祖地走去。
天际线上,一群北归的云雀正排成巨大的“人”字,掠过八万里碧草,鸣声清越,像是在为这段即将揭晓的、荒诞与深情交织的草原秘史,奏响序章。
牛来第八十六章:八千亩新草甸的疯牛狂奔,老太君抄近道堵截,俏云雀一嗓子唤回痴牛
Title: 牛来第八十六章:八千亩新草甸的疯牛狂奔,老太君抄近道堵截,俏云雀一嗓子唤回痴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