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间的声音在牛来的耳畔一层层远去。草原的风原本是那样清晰,像无数细密的丝线在耳廓上起伏流转,可此刻那风声却仿佛沉进了厚厚的苜蓿叶底,变得遥远而模糊。他只觉得自己躺在一片温热而柔软的黑暗里,后脑陷进草堆深处,呼吸间全是泥土与嫩叶混合的甜腥气,整个人轻飘飘的,像被春汛托起的一截胡杨木。
睡梦里,他仍旧是五岁的模样。
老帐门口的木门槛被太阳晒得发烫,一只灰扑扑的沙燕从房梁下斜斜掠过。赤脚的小孩抱着一只草编蚂蚱,蹲在青石台阶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前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。风从路尽头的草浪里推过来,带来很轻很轻的、近乎幻觉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像一步一步从时光深处浮出水面,最后与一个极其熟悉的嗓音重叠在一起:
“牛来——!”
“牛来——!你在哪儿——?!”
“牛来——!快出来——!老身要把你耳朵拧下来下酒——!”
牛来在梦里皱紧了眉。谁在喊他?那声音又远又近,像从河对岸的雾气里飘过来,又像从老帐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传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应一句“我在这儿”,嗓子里却像被软草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可那呼喊声丝毫不停,反反复复,一遍比一遍清晰,一遍比一遍焦急,到最后已经带着明显的沙哑和仓皇,像是有什么人正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,朝着茫茫草海发疯似地叫他的名字。
牛来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。
他没有立刻睁眼。因为就在意识回笼的这一瞬间,他听见了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声音——不是梦,不是幻觉,是有人在左前方的河岸高地上,一声接一声地喊他。那声音被草原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,但他仍然分得出,一个苍老尖利的,是奶奶;另一个清越急促的,是小铁扇。
“牛来——!小畜生——!你给老身应一声——!”
“牛来——!奶奶腿都软了——!你听见没有——!”
牛来倏地睁开了眼睛。
天光霍然涌入,刺得他瞳孔一缩。他发现自己仍半躺在河湾的草窝里,右腿的脚踝处还缠着小铁扇撕下来的红绫布条,身下的苜蓿被他的体温捂得发暖。他条件反射地想起身,可脚踝一吃力,那股熟悉的钝痛立刻沿着小腿蹿上后脑,逼得他闷哼一声又重重摔回草堆。
“我……我在这儿……”牛来哑着嗓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嗓子,可那声音太轻太散,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,根本传不到远处那两道焦灼的呼喊里去。
他只能先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,将头抬得高些,朝河岸更高处张望。就在这一望之间,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凛,像有什么极冷极滑的东西正从不远处悄无声息地游过草尖。
那种感觉无法用理性解释,像神牛血脉里某种野性本能在发出尖锐的低鸣。
而同一时刻,在河岸向上约莫百来步远的地方,九十三岁的老太君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开着细碎紫花的草地上,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拢在嘴边,继续朝着下游那片密匝匝的苜蓿区叫唤。她走得急,满头银发从金丝抹额下散出好几缕,被风吹得贴在干瘦的面颊上,也顾不上理。
“珊珊,老身刚才明明听见那方有响动,怎么这会儿又没声了?那瘟犊子该不会是掉进哪条老河沟里让水草绊住了吧?”
老太君停住脚,撑在拐杖上喘了几口粗气,喉间像拉风箱一样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干渴的嘴唇已裂出几道细小的口子。
小铁扇从侧后方跟上来,一手扶住老人的胳膊,另一只手横握着那柄翠绿芭蕉扇,不停扫视四周半人高的草丛。她的轻功与眼力在风系异能加持下远胜常人,可这片草海太深太密,加上午后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一眼望去,满目都是随着热浪缓缓起伏的碧绿,根本分不清哪里藏了人。
“老太君,您别急,我们先往河边走。牛来脚上有伤,走不了远,他若没听见,就一定是还在原地睡着。我方才在草径边看到几处朝河湾方向折过去的新印子,保证错不了。”小铁扇语气笃定,想借由理性的推断压下彼此心头那股越涨越高的焦灼。
老太君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正要朝河边折去,可就在她转过身的刹那,身后那丛密得过分的芨芨草深处,忽然发出极轻极细的“沙”一声。
像是一截滑腻的东西贴上了草叶根部。
小铁扇本来并未察觉,可常年追逐地脉风眼养出的敏锐五感让她头皮不由自主地一麻。她下意识地朝声音来处瞥了一眼,只见那丛芨芨草靠下的位置,一道银青色的细长影子一闪而没,随即又归于死寂。
“老太君,”小铁扇压低声音,往前跨了半步,侧脸绷得极紧,“您别回头,慢慢往前移。草里……有东西。”
老太君年纪虽大,到底是神牛宗族当年的草原女统领,闻言非但没有惊慌,反而将拐杖极稳地往下一压,借着杖身的支撑,不疾不徐地朝前挪了两步。她连呼吸都刻意放浅了,那件宽大的蒙古长袍擦过草尖时只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。
“是蛇。”老太君用极低的声音喃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,“草原青环疱,开春醒来最凶,毒牙带寒,被它咬上一口,老身春草还没见着绿,就得先凉在河滩上。”
小铁扇听得心口一跳。她虽在西域见过不少凶物,可草原上的毒蛇盘踞之地往往极窄,且这青环疱又是极其记仇的领地蛇类,一旦进入它的潜伏圈,任你武艺再高,那无声无息的一击也极难闪躲。
“我数到三,您往左前方移三步,我把风刃扇出去。”小铁扇从牙关里挤出几不可闻的声音。
“别慌。”老太君反而先稳住了她,眼珠极慢极慢地朝右后侧偏了偏,“它还没抬身,你越动,它越……不好!”
话到一半,老太君瞳孔猛地一缩。
因为她眼角的余光,正好捕捉到右后方半人高的芨芨草里,一条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细、通体覆着灰绿色菱形花斑的尖头毒蛇,已无声无息地竖起了整个前躯!那蛇的颈部因蓄力而高高膨起,分叉的信子一吞一吐,暗绿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老太君与小铁扇交叠的背影,下一刹,那具积蓄已久的蛇身便如一支离弦之箭,朝老人的后颈处弹射而来!
“躲——!”
“走——!”
两声惊叫尚未完全落地,异变陡生!
就在那毒蛇已腾至半空、张开的毒牙离老太君后颈不过三寸之际,一个黑影毫无预兆地从侧旁一人高的草浪深处狂暴跃出!
那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。春风、草浪、阳光全部被它撕成碎片。耳边只听见一道极闷极沉的破空之响,像是整条风道被一脚震碎,紧随其后的,是一声清脆到令人头皮炸裂的“啪”!
那条疾射而出的青环毒蛇,还没来得及咬上任何人的皮肉,便在半空中被飞来的一记重击结结实实地抽飞出去!
蛇身如断折的麻绳般凌空翻滚数周,重重砸进十几步外的河滩碎石间,扭了几扭,便再也不动了。
老太君只觉身周一凉,紧接着有股极迅猛的风压擦着她的发丝掠过,把她脑后的银发都掀起来扬了半尺。小铁扇的动作也是极快,几乎在同一瞬张开芭蕉玉扇急退半步,横护在老太君身前,惊得连扇面上的风纹都在肆意流窜,像有人拿刀在虚空里刻下一道青色的裂痕。
两人惊魂未定地转头。
只见河岸边一簇开得正好的野大蓟后头,一头通体漆黑如墨、身形优美健硕的黑色豹子,正缓缓收回右前爪。
那黑豹的肌肉线条流畅得像是天河之水凝固而成,四肢修长有力,肩胛高耸如一尊披着夜色的古神。它一双琥珀色的豹眼里并无任何凶残之意,反而极稳极静地看了老太君和小铁扇一眼,像在确认她们是否平安。
“啊——!!豹子——!!”
老太君毕竟上了岁数,突遭此变,饶是年轻时再英勇,此刻也吓得双腿发软,嗓子眼像被烙铁烫了一下,猛地爆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。
小铁扇也吓得不轻,手中玉扇骤然展开,“唰”的一声,整个人连退三四步,差点被身后的草墩绊倒。她强撑镇定,咬着牙,眼疾手快地将老太君护在身后,可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里也不受控制地翻起惊涛骇浪。
两人的尖叫声叠加在一处,在空旷的河湾上轰然炸开。
那声音尖锐而高亢,撕裂了午后温吞的草原静谧,惊飞了上下游数里河面上栖息的野鸭与白鹭,也惊得隐藏在草海深处的鼠兔与旱獭四散奔逃。
这阵尖叫声顺着河风一路滚下去,如利箭般穿透了牛来所在的苜蓿草窝。
牛来浑身剧烈一颤!
他本来还在同那点残存的梦境与脚伤较劲,这声尖叫却像铜锣在耳边炸开,把他最后一丝迷糊炸得干干净净,整个人竟从草堆里硬生生弹坐了起来,浑然忘了脚踝处刺骨的疼。
“奶奶——!”
牛来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,也来不及去找那根河柳拐棍,右腿往地上一撑,凭着一股蛮横的神牛血气硬是站了起来,半跛半跳、跌跌撞撞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疯跑。
河滩上草密泥软,他几次踩进被春水泡松的软土里崴得身子一歪,却都死死咬住牙关,两条胳膊在半空中胡乱拨开一丛又一丛高草,硬是在深草里蹚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来。
等他终于冲出那片最高的苜蓿地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了一瞬——
奶奶好端端地站在河岸上,被小铁扇护在身后,虽然脸色白得吓人,但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。而在两人前方不远的河滩上,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子正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,目光与他遥遥对上。
牛来先是一怔,随即一股热血从脚底板轰地烧到了天灵盖。他来不及想那黑豹为何会出现在灵河支流边上,也来不及想一条毒蛇的尸体为何会躺在河滩上,只是凭着护家的本能,疯一般地朝河岸方向冲去。
“别怕!我来了——!”
牛来赤着一只脚,衣袍拖泥带水,头顶那对粉玉小神角因为受惊和剧痛同时发作,在阳光下爆发出明灭不定的金红强光,额间深处闪过一抹隐隐的雷纹,竟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凌厉神威。
可就在他离那黑豹仅剩七八步距离时,那黑豹却极其通人性地朝后退了半步,随即低低地“呜”了一声,前身微俯,冲着牛来极慢极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姿态,不带半分威胁,反像是在行礼。
牛来脚步猛地一顿。
小铁扇也察觉到了异样,从最初的惊吓中缓过来,反手拉住要往上冲的老太君,低声道:“它、它好像没有恶意……方才就是它把蛇踢飞的。”
老太君扒着小铁扇的肩膀,惊魂未定地盯着那头黑豹,嘴上仍旧抖着:“那、那也是豹子!谁家豹子能一脚把蛇踹出十来步远……”
“它啊。”牛来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,像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什么东西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头黑豹的眼睛。
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股极澄澈、极通人性的光,在这春日的河湾里,与阳光一起静静漫过来。牛来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,可某种奇异的熟悉感却像河底上升的水草,从很深的地方晃晃悠悠地浮了起来。
“你是……”牛来张了张嘴,脑中似乎有画面在极快地翻动——风沙、矮山、一只被旧捕兽夹卡住后腿的小黑豹,以及小时候的自己。
他没来得及说完。
那黑豹忽然极轻地点了点头,嗓子里发出一声柔和而短促的低吟,像在说:好久不见。
牛来心里“轰”地一下,像有什么经年累月沉在血脉里的旧事破土而出。他被小铁扇和老太君一左一右挽住,才没有因脱力而倒在草里。
“谢谢。”牛来极认真地看着黑豹,声音因疲惫和情绪波动而微微发哑,却每个字都说得极重,“谢谢你救了我奶奶和小铁扇。”
黑豹闻言,挺起胸,极有尊严地甩了一下尾巴,又朝牛来走近一步,用那颗宽厚结实的黑色头颅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牛来的手背。
牛来忽然笑了。他头顶那对原本还凶光未息的小神角,竟像两颗被春水泡软的小珊瑚,慢慢地、慢慢地耷回淡粉色,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牛来吸了吸鼻子,半弯下腰,把额头抵在黑豹温热的肩颈处,声音忽然就哽咽了,“原来是你。当年我放走的那个小东西……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黑豹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的“咕噜”声,像在笑。
老太君还愣在原地,看看黑豹,又看看牛来,忽然“噗通”一下坐到了草地上,一边后怕地拍着心口,一边又气不过地拿拐杖敲了一下牛来的胳膊:
“你个败家牛!你能先告诉老身这是怎么回事?老身差一点当了蛇口的晚饭,又差点被这黑豹吓成失心疯,你能不能跟这些野物串通好了再出来演戏!”
小铁扇听了,忙蹲下去给老太君顺气。
牛来则慢慢直起身,抹了把眼角,抬头望向那头黑豹。
“走,跟我回家吃饭。”牛来伸出手,极自然地朝黑豹摊开手掌,语气真诚得不像话,“你今天救了我家两个大人,按草原的老规矩,就是大恩客。走,我带你去吃烤羊腿。”
黑豹歪了歪头,似是在犹豫,又像在忍笑。最终它还是迈开步子,极稳极轻地跟在了牛来身侧,四条修长的腿在草浪中优雅起落,像一匹从黑夜里走出的神骏。
小铁扇搀着老太君站起来,望着前面那个满身草屑、一跛一拐、却还要拍着黑豹肩膀大步往前走的男人,忽然觉得这草原上的春天,好像又热闹了许多。
风吹草低,河湾里一片喧哗过后重归宁静,只留下几人一豹踩着湿润的春草,慢慢向神牛祖地的方向走去。
牛来第八十九章:河湾草海深眠未醒,竹节青蛇踏草无声,草原豹王一脚惊雷裂风
Title: 牛来第八十九章:河湾草海深眠未醒,竹节青蛇踏草无声,草原豹王一脚惊雷裂风
